在东南沿海有一个叫东川的镇子，东川镇就像大海抛在岸边的一颗明珠。镇中心的石板路上，“百味鲜” 酒楼的酒旗随风招展，老远就能瞧见。这座酒楼声名远扬，方圆百里的老饕都慕名而来，全是冲着掌勺大厨陈安的招牌菜 —— 海蛇羹。那鲜香浓郁的滋味，只要吃过一次就叫人忘不了，这也让 “百味鲜” 的名号愈发响亮。
要论陈安的海蛇羹有多勾人馋虫，在东川镇有这样一个传闻。某天晌午，一队披麻戴孝的送葬队伍打百味鲜酒楼门前经过，正巧赶上陈安掀开海蛇羹的蒸笼。霎时间，醇厚鲜香裹着白雾飘满整条街，酸笋的清冽、蛇肉的软嫩混着黄酒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，不少人当场就咽起了口水。
就在众人愣神的当口，原本安静的棺材突然传来 “咚咚咚” 的闷响，送葬队伍被吓得魂飞魄散，撒腿就往巷子里钻。唯独死者的儿子瘫坐在地，全身颤抖地朝棺材磕响头，询问道：“爹！您这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...” 话音未落，棺材里传出瓮声瓮气地说道：“让我吃两口海蛇羹再闭眼！这香味勾得我在黄泉路上都走不动道！”
凭借这手出神入化的厨艺，陈安的日子过得愈发红火。不仅攒下了厚实的家底，住进了别人梦寐以求的大宅院，还娶了温婉秀丽的玲娘做媳妇，在方圆百里成了响当当的人物。一时间，无数人揣着拜师帖登门，盼着能学得这道海蛇羹的秘方。可谁也没想到，就在声名如日中天之时，陈安竟突然当众宣布金盆洗手，任凭旁人如何重金相邀、苦苦哀求，都铁了心不再煮海蛇羹。
因为这个，百味鲜的张老板急得是满嘴燎泡，又是许诺分红翻倍，又是要把酒楼分他一半，最后就差给陈安磕头。可陈安始终拧着眉头，任对方说破了天，他也只是闷声摇头。玲娘瞅着这场面，心里直犯嘀咕：自家男人向来豪爽仗义，怎么突然间变的这么倔？放着大好前程不要，连徒弟都不肯收，生生把这么多年交情的张老板得罪了个彻底。
从前俩人在酒桌上称兄道弟，如今在镇上撞见，连个招呼都懒得打。夜里玲娘躺在床上，缠着丈夫想问出个究竟，可陈安翻个身把被子一蒙，任凭她软磨硬泡，始终一声不吭，活像把嘴缝上了似的。
眨眼间两年过去，陈安再没进过厨房，家里积蓄一天天见底，往日鲜亮的绸缎衣裳换成了粗布短打，日子过得一天不如一天。百味鲜那边没了海蛇羹这块金字招牌，变得门可罗雀，伙计们陆陆续续走了大半，张老板天天对着空荡荡的大堂长吁短叹。
这天，张老板又一次来找陈安，桌上摆着沉甸甸的银锭，说只要陈安肯重出江湖，酒楼盈利分他七成。陈安盯着银锭看了许久，喉结动了动，最终还是缓缓摇头。张老板气得一把掀翻了桌子，破口大骂他是榆木脑袋，陈安却只是抱着头蹲在那里，一声接一声地叹气，眼眶泛红，像是藏着满腹委屈。
一日夜里，东川镇突然传来倭寇进犯的消息。陈安得知消息后手抖不止，儿时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， 那年他才十岁，蜷缩在柴房角落，眼睁睁看着倭寇的长刀刺穿父母胸膛，至今仍在噩梦里反复重现。
当晚，陈安抄起锄头在后院疯了般地挖着，他咬牙挖出一人高的地窖，铺上厚厚的防潮稻草，又把家中仅存的糙米、咸菜和成坛清水搬进去。看着熟睡中在妻子玲娘怀中几个月大的儿子，他抚过孩子粉嫩的小脸，声音哽咽：“别怕，爹一定护你们周全。” 地窖口被他用枯树枝和茅草精心伪装，只等倭寇来袭，便将妻儿藏入这最后的避难所。
东川镇得天独厚的地形本是天然屏障，一面临海如咽喉扼守水路，三面环山似巨臂拱卫城镇，本是易守难攻的地势，却还是被婪的倭寇盯上了。
一个风黑月高的深夜，两百余名倭寇乘着漆黑的战船，借着涨潮之势悄然逼近。他们手持寒光凛凛的倭刀，身着重甲，如鬼魅般登岸。镇民们抄起锄头、鱼叉匆忙抵抗，喊杀声、哭嚎声撕破夜空。然而面对训练有素、武器精良的倭寇，镇民们的反抗显得太过单薄。
等陈安将妻儿妥善藏进地窖，心急如焚地赶到海边时，血腥的战斗已然落幕。月光下，沙滩上横七竖八躺着乡亲们的尸体，海水被鲜血染成暗红，随着浪头一波波冲刷着岸边。那些侥幸未死却被抓住的镇民，尽管怒目圆睁、满脸不屈，可在倭寇的逼迫下，也只能一步步走向被奴役的悲惨命运。
这时，陈安突然将手中的刀丢掉，然后堆起谄媚的笑，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倭寇头子跟前，一边点头哈腰，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。那倭寇头子先是一愣，随即仰头大笑，重重拍着陈安的肩膀连喊 “哟西”，嘴里还冒出几句听不懂的倭寇语。
被反绑着的张老板看得目眦欲裂，脖颈青筋暴起就要破口大骂。身旁的老渔民眼疾手快，一把捂住他的嘴，在他耳边急促低语：“使不得！倭寇杀人不眨眼，先把命保住，才有报仇的机会啊！” 张老板浑身颤抖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，死死盯着陈安那副讨好的模样，眼里的失望渐渐化作滔天恨意。
倭寇挥舞着倭刀，将幸存的镇民驱赶到工地，逼着他们修建防御工事，妄图把东川镇变成盘踞沿海的老巢。没等工事修完，又有五百多个倭寇乘着战船气势汹汹地从海上杀来，可这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强盗，此刻却骂骂咧咧、狼狈不堪。原来他们在海上遭遇了成群海蛇的疯狂袭击，船帆被咬破，船桨缠满蛇身，好些倭寇还被咬伤手脚。
镇民们起初听见海上传来动静，还以为是朝廷的官兵前来救援，满心欢喜地等着好消息。谁料前去探信的几个小伙子，一上岸就被倭寇一刀抹了脖子。等众人反应过来才惊觉，袭击倭寇的不是官兵，竟是海里的海蛇！倭寇被这突如其来的 “偷袭” 气得暴跳如雷，发了疯似的天天驾船出海，用渔网、铁钩疯狂捕杀海蛇。没几日，码头上就堆起几十桶扭动的海蛇，倭寇头子恶狠狠地叫嚣，要把东川镇方圆百里的海蛇全抓来下锅，非要报了这 “血海深仇” 不可。
张老板蹲在工地角落，瞅准那个能说一口蹩脚汉语的倭寇小头目凑过去。他一边假意帮忙搬运石块，一边唉声叹气地嘀咕：“可惜啊可惜，这么多海蛇，咱们东川镇最会煮的人却不肯动手。” 倭寇小头目闻言顿时来了兴致，将张老板拽到跟前问道：“你的，说清楚！” 张老板故意压低声音，把陈安海蛇羹香得死人都想尝的故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。
倭寇小头目听得两眼放光，恶狠狠地说道：“八嘎！立刻、马上，把那个厨子带来！” 话音未落，几个倭寇就冲进人群，像拎小鸡似的把陈安从苦力堆里拽了出来。陈安被按在地上，看着张老板眼中藏不住的怨毒，喉结动了动却没辩解，只是盯着不远处堆成小山的海蛇桶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光。
倭寇小头目逼着陈安去煮海蛇羹，但陈安死活不肯，倭寇头目一怒之下将刀高高举起作势就要砍下，寒光闪过的刹那，陈安 “噗通” 栽倒在地，双眼翻白晕死过去。
“胆小鬼！” 倭寇哄笑着踢了他一脚。围观的张老板啐了口唾沫，身旁几个镇民也跟着冷笑。这些天修工事时，他们逮着机会就往陈安身上扔石块、踹两脚，骂他 “倭寇走狗没骨气”，陈安却从不还手，任由羞辱和拳脚落在身上，此刻看着他瘫在地上的狼狈模样，众人眼里只剩鄙夷。
不知为何，当陈安悠悠转醒之后，竟然一改之前的态度，答应帮倭寇们煮海蛇羹。张老板当场冷笑出声，嘲讽道：“早知道揍你一顿就管用，当初真该往死里打！” 陈安垂着头，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，弯腰拾起案板上的菜刀。
倭寇押着他走到那堆扭动的海蛇前，陈安的目光突然定住，铁桶最上层盘踞着一条碗口粗的蛇王，墨绿色鳞片泛着冷光，三角脑袋上的蛇信吞吐间竟带着几分挑衅。他握着刀的手微微发颤，蹲下身与蛇王对视良久，直到倭寇的刀尖狠狠戳在他后背，才重重叹了口气，刀刃贴着蛇腹缓缓划开。
陈安不愧是名震一方的大厨，手艺当真是叫人拍案叫绝！他挽起袖口，整整忙活了一整天，利落地剖蛇、剔骨、焯水，将海蛇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只见他将处理好的蛇肉整齐地盘进一人高的大鼎，撒上那神秘的祖传香料，添好清水，生起旺火开始熬煮。柴火噼啪作响，蒸汽袅袅升腾，浓郁的香气逐渐弥漫开来。
整整熬煮了一夜，还未等天边泛起鱼肚白，那股勾人魂魄的鲜香便顺着海风，飘遍了整个东川镇。被抓来做苦力的百姓们，哪怕饿得头晕眼花，此刻也都忍不住直咽口水，肚子更是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。倭寇们更是被这香味勾得魂不守舍，除了几个留守的守卫，足足八百多人端着碗，围在鼎边吵吵嚷嚷，迫不及待地等着品尝这传说中的美味。
倭寇头子眯着三角眼，寒光在陈安脸上来回打量，突然狞笑一声，抽出短刀在鼎里搅动几圈，刀尖挑起一勺沸腾的海蛇羹：“你的，先尝尝！” 陈安恭顺地接过，喉结滚动着一饮而尽，连嘴角的汤汁都舔得干净。倭寇们盯着他的脸色，直等到一炷香燃尽，见他依旧点头哈腰赔笑，才安心让其他人吃。
陈安搓着手凑近倭寇头子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大人，海边守卫辛苦，这热羹凉了可就糟蹋了。” 倭寇头子拍着他肩膀大笑，立刻派喽啰给岗哨送去羹汤。紧接着，陈安又弓着背指向百味鲜的方向：“太君有所不知，百味鲜地窖藏着二十年的女儿红，配这海蛇羹，滋味更妙！” 倭寇们顿时两眼放光，踹开百味鲜的木门，把张老板珍藏多年的酒坛全搬了出来。
酒坛碎裂声混着狼吞虎咽的响动，八百多个倭寇举着酒碗，在镇中心醉态百出。这场闹剧从清晨持续到晌午，连屋檐下的麻雀都被酒气熏得晕头转向。
张老板躲在人群里，看着倭寇们醉醺醺搂着酒坛大笑，再瞧瞧点头哈腰给他们倒酒的陈安，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。趁着倭寇们喝得东倒西歪，他一把揪住陈安的衣领，将人拽到角落里，拳头雨点般砸在他脸上：“叛徒！亏我从前还拿你当兄弟！” 陈安被打得跌坐在地，嘴角渗出血丝，却不躲不闪，任由张老板发泄。
当晚，玲娘哭着用帕子给丈夫擦拭伤口，声音哽咽：“你明明是想救大家，为什么不告诉他们？” 陈安抬眼望向窗外摇曳的烛火，突然咧嘴一笑说道：“别急，再等等。过不了多久，他们就知道，这些倭寇，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日头爬到中天时，镇里突然就炸了锅，有人跑过来喊道：“倭寇.....倭寇全死绝啦！八百多个全直挺挺地倒在地上！”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在人群里乱窜，被奴役的百姓们扔了手中的工具，疯了似的朝着倭寇营地跑去。只见营地内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，嘴角泛着黑紫色，死状可怖。
张老板盯着地上扭曲的倭寇尸体，双腿一软跌坐在地。他突然想起陈安挨打时倔强的眼神，想起他那句 “过不了多久他们就知道了”，猛地一拍大腿：“糊涂啊！这哪里是老天爷开眼，分明是陈安用海蛇羹下了毒！” 周围百姓们如梦初醒，纷纷红了眼眶 —— 原来那个被他们骂作 “叛徒” 的陈安，早就把自己当作诱饵，，用一锅羹汤，为东川镇报了血海深仇。
曾经那些打过陈安的几个壮汉，此刻齐刷刷跪在陈家院子里，哀求道：“陈师傅，当初是我们瞎了眼……” 陈安连忙伸手去扶，说道：“你们该谢的应该是那条蛇王啊……”
这话惊得众人面面相觑，陈安许久才缓缓开口。原来两年前的深夜，他在梦里见到那条碗口粗的蛇王，蛇王说道：“你这双手，杀得我族几近灭绝。若不停手，本王必定会让出海的渔民有去无回。” 自那以后他就提出了金盆洗手不再做海蛇羹，至于他为什么一直没有说出真相，那是他知道，就算他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，更怕断了生计的乡亲们会铤而走险，只能咬着牙关任百味鲜门可罗雀，任自己坐吃山空。
陈安伸手抹了把脸，继续说道：“那天倭寇拿刀逼着我，我心里又急又怕，就在刀锋要落下的瞬间，眼前突然一黑晕了过去。迷迷糊糊中，那条蛇王又出现在我梦里，它吐着信子对我说：‘倭寇祸乱我中华，该除！你煮海蛇羹时，千万别去毒腺，用蛇毒结果了他们！’”
陈安顿了顿，从怀中掏出个干瘪的蛇胆，攥在手里轻轻摩挲：“蛇王还让我吞下这蛇胆，说从此便能百毒不侵，就算当着倭寇的面试吃羹汤也不会有事。它告诉我，早在海上的时候，就已经带着同族咬死了不少倭寇。我问它为什么要帮我们，它昂着头，声音低沉又坚定：‘我是中华蛇，杀倭寇，本就是我的本分！’”
屋内一片寂静，只有窗外的海风拍打着窗棂。张老板红着眼眶，重重地给陈安鞠了一躬：“老陈，是我错怪你了……” 其他人也纷纷低头，脸上满是愧疚与敬佩。陈安望着手中的蛇胆，眼眶渐渐湿润，他猛地站起身，扯开嗓子朝着屋外喊道：“乡亲们！走！咱们去给蛇王谢恩！” 话音刚落，全镇男女老少蜂拥而至，众人挽起袖子，小心翼翼地将鼎里的蛇骨一根根捞起，生怕弄断了任何一块。
镇口的高地上，人们挖了个深深的墓穴，把蛇骨庄重地安放进去。石匠连夜赶工，凿出一块一人多高的石碑，上面刻着八个遒劲大字 ——“中华义蛇，杀倭英雄”。当最后一笔刻痕落成，不知谁带头跪了下去，紧接着，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伏地叩首。
从那以后，东川镇的码头再不见捕蛇的渔网，餐馆的菜单上也没了海蛇的踪影。陈安那手出神入化的厨艺，随着他封存的灶台，渐渐淹没在岁月长河里。可每当夜幕降临，海风掠过镇口的石碑，老人们就会指着远方，给孩子们讲起那个惊心动魄的故事 —— 关于一条中华蛇，一段舍命抗倭的传奇，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讲述中，永远鲜活滚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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